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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姆诞辰百年︱他看不起多数美国科幻,唯独对PKD青睐有加
来源:澎湃新闻 | 许东华  2021年09月13日08:37
关键词:莱姆

2021年9月12日,是波兰科幻大师斯坦尼斯瓦夫·莱姆诞辰百年。刘慈欣曾说,莱姆有着非常了不起的想象力,是真正独一无二的。早在70年前,莱姆就在作品中预言了互联网、搜索引擎、虚拟现实和3D打印的出现,直言人类将遭遇人工智能和信息爆炸的挑战。为纪念这位科幻大师,译林出版社近日推出了莱姆作品集,在中文世界首次整体出版他的六部代表作,包括全新译本的《索拉里斯星》——电影大师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就是据此作改编拍摄了影史经典《飞向太空》,以及首次译介的《未来学大会》《无敌号》《其主之声》《惨败》《伊甸》。本文为《未来学大会》的译后记部分内容,译者许东华是资深的科幻译者,曾翻译了美国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未来学大会》中,主角伊扬·蒂赫去参加第八届未来学大会,讨论如何解决人类面临的种种难题,不料却误服致幻药物,穿越到一个未来幻象中,那里的人们消灭了贫穷与疾病,平安喜乐地生活着,可蒂赫却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莱姆在图书馆,摄于1970年

作为冷战时期两个阵营各自有代表性的天才科幻作家,莱姆和菲利普·?迪克(PKD)之间应该没有过直接接触,但他们的关系倒像一对神交已久的冤家:莱姆看不起多数美国科幻,唯独对PKD青睐有加,还曾把PKD的小说翻译成波兰文;PKD反过来很讨厌莱姆,曾向FBI写信控诉莱姆是敌对阵营的走狗。不论他们交情如何,两人的小说其实有一些奇妙的互相呼应。比如本书中提到的“垃圾宙”,跟《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里头的“基皮”的概念暗合。再比如《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一书中的人物要调节情绪,可以用情绪调节器,想要什么情绪就把机器拨到那一挡;而本书中甚至简化成吃药,想要什么情绪吃个相关药丸就行。

想象与世异时移

刘慈欣曾说人类技术发达之后,人类可能会主动沉浸于技术所创造的丰富多彩的虚拟世界,失去探索拓展外太空的雄心壮志。本书所想象的类似行为,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人口爆炸导致人均资源匮乏,只好把每个人沉浸到虚假的幻象中去,让人们在幻境中享受宽裕自由的生活。本书写作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时代的未来学家们对人口爆炸的担忧远超今日,大概是没有想到当初贫困的发展中国家一旦经济现代化、人口城市化以后,生育率会直线下跌。

小说中反映的另外一件六七十年代人们普遍担忧的事情,是核战会毁灭人类。因此小说中的主角在和平繁荣的未来世界,心心念念都想弄清楚世界和平是怎么来的,全球裁军是怎么发生的。只不过90年代冷战结束后,核战发生的概率迅速下降,现在再想象世界末日,很少是核大战了。

六七十年代洛杉矶等地的严重雾霾,让不少人预言生态环境几十年内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所以小说里写鸟类被雾霾灭绝了。但是后来美国下了大力气治理环境,美国本土基本没有人类活动污染直接造成的严重雾霾了。不过神奇莫测的2020年给加州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山火,所造成的烟灰铺天盖地,笼罩四野,甚至有的城市出现了整个天空被橙红色烟雾笼罩的情景,简直像《银翼杀手2049》重演,有许多媒体报道过。当然,现在科学界主流认为全球变暖是人类面临的最大环境危机,加州剧烈山火是全球变暖的后果之一,这是六七十年代的人们还不知道的。

小说中想象的“芝麻门”,吹吹口哨就能自动打开,这个说法来自《一千零一夜》里的阿里巴巴故事,说声“芝麻开门吧”,宝藏门就会打开。这在几十年前可能还很神奇,但放在今天来看其实是挺简单的声控技术。实际上,从今天的信息安全角度来看,这种需要大声说出来的密码、大声吹出来的口哨,容易被别人听到并模仿,或者偷偷录下来回放,并不算安全的身份验证机制。相形之下,指纹识别、人脸识别之类的机制要安全得多。所以声控技术虽然简单,但现在的智能锁基本没有单纯用声音就能打开的。

另外小说中出现的许多六七十年代曾经脍炙人口的名词,如今有的已经或将要成为历史,需要特别加注解释,有的甚至已经不那么容易查证了。比如合众社曾是世界上最大的新闻通讯社之一,如今因经营不善已被边缘化;赫兹本是全球最大的租车公司之一,因业务受新冠疫情沉重打击,已于2020年5月申请破产保护;连《花花公子》这么老牌出名的情色杂志,也在2020年5月停止出版纸质杂志了。

想象与先见之明

这个小说中也有许多有趣的先见之明。比如有一处三个手袋电脑之间聊天,聊到吵起来。前些年几大手机、互联网厂商各自推出的智能语音助手,本来是为了跟主人对话,但曾有人做了个实验让它们之间互相聊,竟也聊得有来有去。不同人工智能系统之间自然发生的语音对话,是2020年第一次在公开报道中出现的,那是新冠疫情期间谷歌为了更新地图上一些店铺的营业时间,用名叫Duplex的机器人软件打电话询问这些店铺,而其中一家店铺正好在用名为PolyAI的机器人软件接听回答这类电话。两个机器人之间的对话进行了一分多钟,从人类的角度听起来,有些地方很傻,但也有些地方可圈可点。

故事里有人为了解决人口爆炸问题,提出的方案之一是盖800层楼的新房,自带产房、育婴室、学校、商店、博物馆、动物园、剧院、溜冰场和火葬场,人的生老病死都不用走出楼一步。其实现在阿拉斯加真的就有一个叫作惠蒂尔(Whittier)的小城跟这个想法类似,整个城市就是一座楼,一共14层,里头什么都有,全城人口200人,干什么都不用离开这座楼。我前几年去阿拉斯加玩的时候参观过这座楼,当时啧啧称奇,后来看到莱姆这部小说里这个点子,立即就想起了那个小城。

小说中学者们在大会上讨论那些论文,为节省时间,不是直接读出论文的文字,而是说出论文中的段落号:“4,6,11,因此22。”这个也很有意思。当然前提是大家已经熟读那些论文了,只不过夸张了一点,真开过学术会议的人都知道,没人会把哪篇新文章读得这么熟。除非是服用了小说中没实际出现,但按故事逻辑理所当然可以在这种场合用上的“论文剂”,一颗药丸吞下去,整本会议论文集就烂熟于心了。在现实中,前些年流传过一个令人心酸的笑话,大致是说一群人被关在一起太久,所有能说的笑话都说了很多遍,所有人对这些笑话都滚瓜烂熟,还逐一编了号。某天发生了某件事,有个人想起其中一个笑话,就叫道:“42号”。大家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梗,就一起大笑。实际上从信息处理的角度来看,如果每个字用若干字节表示,每句话在机器里就是多个字节连起来的一串数字。如果把它们整体看成一个整数,那这个整数就可以作为一个号码来代表那句话了。想象一下,刘慈欣《诗云》里试图穷尽所有汉字的所有排列组合,以此覆盖所有精妙诗句,那样的诗句依类似原理也可以用号码来表达:按UTF-8编码,依大端序,第1202538828478502551459097860527993021号,是“白日依山尽”。

跟其他写于六七十年代、想象21世纪的科幻小说不一样的是,本书描绘的2039年的未来世界,现在看起来虽然有离谱的地方,但也有不少地方很贴切。比如曼哈顿还是地面汽车的海洋,并没有满天飞车穿梭。当然书中所写的那种方便舒适的生活,会让你想起一个词:乌托邦。2018年世界科幻大会上有一个论坛对科幻中的乌托邦做了讨论,其中一个话题是:我们现在是生活在乌托邦还是反乌托邦里头?参与争论的一方认为,现在的智能手机和网络这么发达,生活这么方便,大多数问题动动手指就能解决,当然是乌托邦,为什么要把现在当作反乌托邦?当然科幻文体中说的乌托邦和反乌托邦,除了生活方便舒适与否,还有一个指标是人和人之间能不能平等,有没有严重的剥削压迫存在。如果你自己觉得舒适方便,但那都只是被统治阶级制造出来的幻觉呢?这个小说里的幻觉一重又一重,让人叹为观止,但有个可怕的问题,故事中没有明确说到,潜藏在故事的水面下:会不会绝大多数人都是心甘情愿受骗,面对选择的时候都主动选择在幻觉中逃避,因为不愿面对丑恶的现实?就像后来《黑客帝国》电影里面对红蓝药丸的选择,尼奥是注定的拯救者,所以会选揭露现实的红药丸,但大多数人都不会。

自指示与未来学

小说中没有明确提到主角一开始参加的第八届未来学大会是在哪一年,但循一些线索做一点算术,却可以算出来:后面提到2039年是第七十六届未来学大会,假设这是一年一次的会议,那么1964年是第一届,1971年就是第八届(这个发现来自知名科幻学者Robert M. Philmus出版于2005年的科幻文学研究专著Visions and Revisions: [Re]constructing Science Fiction)。本书波兰语版本正是出版于1971年。也就是说,小说中写的是“当时”发生的故事。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说不定故事的一开始就是幻觉,这也能解释上文提到的学者们用段落号来讨论论文的事情:在幻觉中,反正有“论文剂”这样的设定,不用白不用。

从另一个角度更展开一点,我们读写论文的时候本来就会经常碰到,要引用别人的论文,往往就是用一个索引号码代表一整篇论文或著作,读者感兴趣的话可以按那个号码查到被引用论述的作者、标题,进而去检索原始内容。本书译作中不少地方,包括上一段加的脚注,其实也起类似作用。不知莱姆是不是被这个做法启发,推广到会议上的口头讨论也用号码来代表内容了。

这部小说可分析的方面很多,但最有趣的方面可能就是自指示。科幻探究的是未来,写未来学的科幻,那就是关于未来学的未来。小说中的第八届和第七十六届未来学大会都讨论过如何应对人口爆炸的问题,各路学者的各种天方夜谭可以让你瞠目结舌。但最神出鬼没的,是关于“语言未来学”的那一段,通过词汇的可能变化,来推测过去未来的许多事情。这个故事中的人物把一个词往各种方向做变化,然后一本正经想当然给出变化的含义,那简直就是对整个科幻类型和本书最狠的自嘲。我以往翻译科幻时每一部都会碰到一些新造词,但都远远没有这一部来得多。小说中还特地写到,那些2039年的新词,有许多例子主角查了词典还是不明白,因为词典是用另一些新词来解释那些词的。我翻译的时候,对这些新词,基本上也是通过词根和上下文来猜测意思,跟书中人物做的差不多。有的新词我上网搜,搜索引擎会用“编辑距离”技术来猜测这个词可以分成哪几个词根,自动用那些词根进一步搜索来增加返回的结果,有的词根我以前还真不知道,时有所获。这些搜索引擎所做的事情,其实也就类似于故事中提到的用来演算语言未来学的超级电脑了。小说中光是“脚”这个字就衍生出几十个新词,这个脚那个脚的,一长串下来,我翻译完再看一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脚”字了。

真实与梦境

小说中有许多重幻觉,其中一重幻觉本身又包含了更多重的匪夷所思的幻觉。看起来像不像我们有时会有的“梦中梦”?从梦中醒来,做了一些事情,然后又醒来,才发现刚才还是在做梦。然而仔细思量,“梦中梦”的说法也许并不确切,可能只是梦后梦,因为我们会记得第一个梦、第二个梦分别是怎么醒来的,但不会记得第一个梦是怎么进去的,因此实际情况可能只是第一个梦醒来后,接着做第二个梦,并没有严格的嵌套关系。电影《盗梦空间》里有这么一句相关解释:如果是在梦里,那你不会记得是怎样来到这地方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本书的多重幻觉,可能也类似,一个幻觉醒来,才进入下一个幻觉,而并不是一层幻觉还没退出就进入下一层的嵌套关系。

至于怎样判断现在是在幻觉中还是在现实中,有许多科幻作品提出了各种不同的判断方法。《盗梦空间》里可以用陀螺,如果一直转不倒下,那就还在梦境中。

那么我们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呢?中国古时候的庄周梦蝶故事就诗意地讨论了这个哲学问题,世界历史上无数哲人智士也根据当时已有的知识体系思考过,都没有明确结论。现在有人猜测,物理学里的一些常数的限制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比如光速,比如普朗克尺度,这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可能是在别人的计算机中模拟的,这些限制是模拟程序中设定的参数。也有从概率上进行逻辑推衍的,如果我们能用电脑模拟出一个宇宙和其中的智慧生命,那个智慧生命也能用它自己的方法模拟出另一重智慧生命,如果多重模拟是可能的,那么在那么多重模拟中,我们正好在最外一层的概率就会很低,更大的可能是我们在里面。当然这些说法都只是揣测,按奥卡姆剃刀法则,最好还是不要做那么多的假设。

如果你发现身处非真实的世界中,科幻作品一般倾向于认为你最好还是想办法回到真实的世界。有个有趣的问题是,即使你确定自己处于真实世界,那会不会还有别的同样真实的世界?你想不想要走出这个世界去见识一下别的世界呢?黄易小说里写的“破碎虚空”,很多修仙小说里的修仙成道,其实都是这个范畴。当然,想恶搞的话,也可以写主角历尽艰辛,破碎虚空,来到更上一层的世界,发现原来是从一个游戏里穿越出来到了现实世界。更恶搞的话,可以往上一层一层穿越,最后发现回到了出发点,类似特德·?姜《巴比伦塔》那种写法。

当然,现在的幻想作品可以写很多各种空间、各种维度的事情,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别的世界了。更有中国网络小说发扬光大的“无限流”写法,让同一个主角穿越到无数个不同环境中经历不同的故事。幻想作品脑洞一开,在自己的设定里能自圆其说就行。我希望未来人类不要只顾在地面上开这些脑洞娱乐自己,而是要保持向外开拓的好奇心和雄心,毕竟外面的宇宙那么广阔,还有那么多的奥秘需要探索,那么多的谜团需要解开。走出这个星球,也算走出这个世界的第一步吧。

许东华

2020年12月于美国加州